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
天色渐渐变暗。乌云在小岛上方密布,不分白天和黑夜,遮住所有的阳光。
威廉落脚在这座小岛上已经半月有余。当时从码头上逃出来的时候,他在混乱之中抢到了金杯,万分幸运的和乌玛逃离了那个地方;然而这些噩梦一样的经历却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。
威廉记得那些可怖的嘶吼声:码头上遍地的尸身,尸体中爬出的幼体,还有人鱼幼体间互相撕斗的嚎叫声。这些幼体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破体:然而公爵派来的人已经决定收回圣杯,毁掉整座岛屿,而他一个研究人员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全没有话语权的。
除了把乌玛带上和大部队一起撤退,威廉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;于是他只能眼睁睁他精心培育的胚胎幼种提前破体,在胡乱厮杀不久之后就一个接一个地衰竭而死。
威廉只觉心如刀绞。
但在当时,时间并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:他在汇合的时候迟了一步,然而就是这一小段时间救了他的命。威廉匆匆赶到的时候,只听见房里激烈厮斗声,然后不久便是从楼梯上一路叮叮当当滚下来的圣杯。
那金杯上带着血。
乌玛当时在他身旁。威廉没有思忖太久,带着圣杯就和乌玛匆匆朝海岸边赶去:撤退用的船只正停靠在码头,而他现在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离开这个地方。
威廉顺利的赶到了海岸,就在他上了小船准备撤退的时候,在他一回头的瞬间--四目对视的一瞬间——他看到了它。
哪怕是现在——安全,温暖,坐在燃烧的火炉旁——
威廉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,仍然会感到不寒而栗。
他用‘它’来称呼那条人鱼:高大的,阴森的,浑身浴血的暴徒。
威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的鱼尾:从尾端处裂开的两片狭长尖扇,骨刺锋利的四叶尾鳍——那是一条已经完全分尾的成年雄性黑鳞人鱼。
它的上身肌肉狰狞,黑色鳞片下浮现稍纵即逝的暗青色血网,隐藏在黑暗之中,看不清面容;然而威廉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——如实质一般钉在他身上的目光,让他从心底开始不能控制的战栗。
对方是一个猎食者。而此时,他是那个被锁定的猎物。
威廉想要逃跑,想要消失,想要逃离这个地方——然而他甚至连一步都迈不开。
对方一跃而起,巨大鱼尾投下一片恐惧的阴影,然后威廉只听见另外一声低哑嘶吼:
水中波纹涌动,黑色鱼尾划开水纹,若隐若现,竟然让他所在的这艘小船都微微颠簸起来。然而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他:只是刹那之间,两尾黑鳞人鱼就已经厮斗在一起,嘶吼声让人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:越来越多的劣种人鱼加入了战场,被岛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激得愈发兴奋,青面獠牙,直令人毛骨悚然。
这边乌玛正与一条企图爬上船来的劣种人鱼扭斗在一起,数条触手全生出利齿,每次撕扯之下都扯下一大块血肉来;威廉也顾不上害怕了,拼命以桨划船远离这个地方,连手都止不住地在哆嗦。
人鱼群的目标如果是这艘小船,他和乌玛撑不过五分钟。
所幸的是,小岛上的血腥味吸引了绝大多数人鱼的注意力;而他们的首领正与对方激烈厮斗,双方都是想要制对方于死地的狠戾。
这两条黑鳞人鱼虽然大有相似之处,但细看之下仍有不同:那尾劣种首领身材更为高大魁梧,身带煞气;而另一方更显得阴冷暴戾,毒如蛇蝎。
威廉仍然在拼命划桨。猛烈的寒风吹扬起船帆,将他们送的更远,直到距离足够远离这个炼狱一般的战场。
凄厉寒风之中,威廉乍然听见一声暴戾的怒吼。
他的头皮猛然一麻,手一松,船桨便直直掉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——!”
阴暗房间中,威廉从床榻上猛地坐起身来,一身的冷汗。
那一刻的惊吓此刻放大了数十倍,栩栩如生地在他的脑海里嘶吼,咆哮。
他的心脏不舒服的一阵一阵紧缩,似乎是下意识的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怖,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蓦然的,威廉只觉脚腕上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:而那只触手逐渐向上摩挲,然后床沿边探出一只苍白得如同死人的手掌。
“天哪,乌玛……”威廉疲惫地叹了一声,“你…你过来做什么。”
那人鱼幼种已经长成了人类的少年模样,大概十五六岁,眉眼也逐渐生的像人了许多;他不那么暴躁了,然而却日益的寡言,有的时候连威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“别…”威廉小声道,“别压着我……”
在之前的码头上,乌玛稍稍长大后便一直被锁在实验室里;那时候威廉手下尚有许多另外的实验品,一心沉醉研究,难免对乌玛的照料会有些忽视。
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摧毁了他十年来所有的心血,也抹杀了他呕心沥血培育出的一众胚胎幼苗。威廉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但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:那是一种近乎于爱的感情,是一种独属于科学家和医生的温柔。
他爱自己的造物,就像是一个父亲爱着自己值得骄傲的孩子们;是的,他对生命既是极其的热爱,同时又是极其的冷漠和熟视无睹。他用人类和人鱼做实验,培育出自己的小怪物,甚至不惧于漠视道德伦理:
人鱼的身体里,有他的一部分。
这种离奇的血缘关系使得乌玛对他极其的依赖:而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,这种依赖逐渐转化为了一种令人可怖的占有欲。
威廉叹了口气,把乌玛搂在自己的怀里。人鱼少年身躯修长,面孔分明,黑色长发从床沿垂下去,像是某种鱼类的鳍丝。他的触手纷纷缠绕了上来,缓慢而有力,像是蛇类的腹肉一般,带着一种隐约的威胁感。
少年让自己与对方紧密缠绕拥抱在一起,不留一丝缝隙;他的头颅搁在对方的脖颈处,平静而规律地呼吸,鼻息冰凉。
威廉伸手摸了摸人鱼少年的扇丝状耳鳍,摩挲过他颈子上微微张开的鱼鳃裂口。乌玛似乎很温顺,一动不动,只是耳鳍微微抖了抖。
威廉把手伸了回来,叹了口气。人鱼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,没有眼睑的黑色眼睛里看不出感情,只是直直地盯着对方。
在这样的注视下,威廉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心悸。
他失去了那么多孩子,现在只留下了这一个。半年的相处中,这份感情早已从最初单纯的对实验品的热爱发生了转变。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,多的让他一时半刻无法走回正常的轨道上;然而剩下的一切依旧要按照计划进行,听从那个人的命令:他没有头脑也没有胆量与之抗衡。
“睡吧,”威廉最后道,“睡吧,乌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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威廉落脚在这座小岛上已经半月有余。当时从码头上逃出来的时候,他在混乱之中抢到了金杯,万分幸运的和乌玛逃离了那个地方;然而这些噩梦一样的经历却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。
威廉记得那些可怖的嘶吼声:码头上遍地的尸身,尸体中爬出的幼体,还有人鱼幼体间互相撕斗的嚎叫声。这些幼体本不该在这个时候破体:然而公爵派来的人已经决定收回圣杯,毁掉整座岛屿,而他一个研究人员在这件事情上是完全没有话语权的。
除了把乌玛带上和大部队一起撤退,威廉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;于是他只能眼睁睁他精心培育的胚胎幼种提前破体,在胡乱厮杀不久之后就一个接一个地衰竭而死。
威廉只觉心如刀绞。
但在当时,时间并不允许他思考那么多:他在汇合的时候迟了一步,然而就是这一小段时间救了他的命。威廉匆匆赶到的时候,只听见房里激烈厮斗声,然后不久便是从楼梯上一路叮叮当当滚下来的圣杯。
那金杯上带着血。
乌玛当时在他身旁。威廉没有思忖太久,带着圣杯就和乌玛匆匆朝海岸边赶去:撤退用的船只正停靠在码头,而他现在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就是离开这个地方。
威廉顺利的赶到了海岸,就在他上了小船准备撤退的时候,在他一回头的瞬间--四目对视的一瞬间——他看到了它。
哪怕是现在——安全,温暖,坐在燃烧的火炉旁——
威廉回想起那一幕的时候,仍然会感到不寒而栗。
他用‘它’来称呼那条人鱼:高大的,阴森的,浑身浴血的暴徒。
威廉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的鱼尾:从尾端处裂开的两片狭长尖扇,骨刺锋利的四叶尾鳍——那是一条已经完全分尾的成年雄性黑鳞人鱼。
它的上身肌肉狰狞,黑色鳞片下浮现稍纵即逝的暗青色血网,隐藏在黑暗之中,看不清面容;然而威廉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——如实质一般钉在他身上的目光,让他从心底开始不能控制的战栗。
对方是一个猎食者。而此时,他是那个被锁定的猎物。
威廉想要逃跑,想要消失,想要逃离这个地方——然而他甚至连一步都迈不开。
对方一跃而起,巨大鱼尾投下一片恐惧的阴影,然后威廉只听见另外一声低哑嘶吼:
水中波纹涌动,黑色鱼尾划开水纹,若隐若现,竟然让他所在的这艘小船都微微颠簸起来。然而对方的目标显然不是他:只是刹那之间,两尾黑鳞人鱼就已经厮斗在一起,嘶吼声让人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:越来越多的劣种人鱼加入了战场,被岛上传来的浓重血腥味激得愈发兴奋,青面獠牙,直令人毛骨悚然。
这边乌玛正与一条企图爬上船来的劣种人鱼扭斗在一起,数条触手全生出利齿,每次撕扯之下都扯下一大块血肉来;威廉也顾不上害怕了,拼命以桨划船远离这个地方,连手都止不住地在哆嗦。
人鱼群的目标如果是这艘小船,他和乌玛撑不过五分钟。
所幸的是,小岛上的血腥味吸引了绝大多数人鱼的注意力;而他们的首领正与对方激烈厮斗,双方都是想要制对方于死地的狠戾。
这两条黑鳞人鱼虽然大有相似之处,但细看之下仍有不同:那尾劣种首领身材更为高大魁梧,身带煞气;而另一方更显得阴冷暴戾,毒如蛇蝎。
威廉仍然在拼命划桨。猛烈的寒风吹扬起船帆,将他们送的更远,直到距离足够远离这个炼狱一般的战场。
凄厉寒风之中,威廉乍然听见一声暴戾的怒吼。
他的头皮猛然一麻,手一松,船桨便直直掉了下去。
“啊————!”
阴暗房间中,威廉从床榻上猛地坐起身来,一身的冷汗。
那一刻的惊吓此刻放大了数十倍,栩栩如生地在他的脑海里嘶吼,咆哮。
他的心脏不舒服的一阵一阵紧缩,似乎是下意识的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怖,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。
蓦然的,威廉只觉脚腕上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:而那只触手逐渐向上摩挲,然后床沿边探出一只苍白得如同死人的手掌。
“天哪,乌玛……”威廉疲惫地叹了一声,“你…你过来做什么。”
那人鱼幼种已经长成了人类的少年模样,大概十五六岁,眉眼也逐渐生的像人了许多;他不那么暴躁了,然而却日益的寡言,有的时候连威廉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“别…”威廉小声道,“别压着我……”
在之前的码头上,乌玛稍稍长大后便一直被锁在实验室里;那时候威廉手下尚有许多另外的实验品,一心沉醉研究,难免对乌玛的照料会有些忽视。
然而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几乎摧毁了他十年来所有的心血,也抹杀了他呕心沥血培育出的一众胚胎幼苗。威廉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,但他无法压抑自己的感情:那是一种近乎于爱的感情,是一种独属于科学家和医生的温柔。
他爱自己的造物,就像是一个父亲爱着自己值得骄傲的孩子们;是的,他对生命既是极其的热爱,同时又是极其的冷漠和熟视无睹。他用人类和人鱼做实验,培育出自己的小怪物,甚至不惧于漠视道德伦理:
人鱼的身体里,有他的一部分。
这种离奇的血缘关系使得乌玛对他极其的依赖:而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,这种依赖逐渐转化为了一种令人可怖的占有欲。
威廉叹了口气,把乌玛搂在自己的怀里。人鱼少年身躯修长,面孔分明,黑色长发从床沿垂下去,像是某种鱼类的鳍丝。他的触手纷纷缠绕了上来,缓慢而有力,像是蛇类的腹肉一般,带着一种隐约的威胁感。
少年让自己与对方紧密缠绕拥抱在一起,不留一丝缝隙;他的头颅搁在对方的脖颈处,平静而规律地呼吸,鼻息冰凉。
威廉伸手摸了摸人鱼少年的扇丝状耳鳍,摩挲过他颈子上微微张开的鱼鳃裂口。乌玛似乎很温顺,一动不动,只是耳鳍微微抖了抖。
威廉把手伸了回来,叹了口气。人鱼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,没有眼睑的黑色眼睛里看不出感情,只是直直地盯着对方。
在这样的注视下,威廉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心悸。
他失去了那么多孩子,现在只留下了这一个。半年的相处中,这份感情早已从最初单纯的对实验品的热爱发生了转变。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,多的让他一时半刻无法走回正常的轨道上;然而剩下的一切依旧要按照计划进行,听从那个人的命令:他没有头脑也没有胆量与之抗衡。
“睡吧,”威廉最后道,“睡吧,乌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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