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温凉
帝王寝宫是朝堂和内宫最近的一个宫殿,又临近着历代皇后所居住地长乐宫,也是整座深宫中最大的宫殿,有名华清宫。
华清宫中主殿之后,草色铺地,占地也广。谷梁心血来潮,命人除去杂草,收拾了一番。一眼看上前极是清静,又放置了箭靶,俨然一个缩小的教习场。
百里长天原本已然放弃了骑射地想法,刚稳当了几日,又被谷梁唤过来练习射箭。她与袁子宸教法不同,秉着严师出高徒的办法,谷梁待她十分严苛,握箭姿势不准动上半分,抬首挺胸,目视箭靶红心。
一时半刻便还好,时间久了,只觉双臂酸麻。弓箭在手犹如握着沉铁,隐隐颤抖。谷梁在一旁置了桌案,一面看着奏疏一面盯着她,若想动上一动,指定会被发现。
殿后阴凉,不时暖风袭来,四月天也极是舒服。谷梁悠之怕是爱上这个地方了,散朝后,便来此地处理事务。她舒服,百里长天却很是懊恼,这般地练习一个姿势得到何时,这比起抄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奈何,她毫无反驳的余地。每日回去都觉得浑身酸痛,顾不得处理其他事,沾上床榻就睡着了。
如此过了七八日,谷梁悠之却未再让练习姿势,给她换了张较为轻巧地弓,让她试试。长天半信半疑地搭弓,屏息,看中了红心,一箭射出,虽未中靶心,可至少射中箭靶了,比之以前进步了许多。
半月未学成的事,七八日便成了?果然还是师傅的功劳,百里长天自是高兴,欲再次搭弓时,阿久走过来,奉上一封书信,说是宫外托人递进来的。
彼时谷梁还在,瞧到了这边的动静,不免放了奏疏走过来,看到了她手上的信封,多了一分警觉,“谁送进来的,若有事递上拜帖就是,何必如此麻烦。”
隔了七八年,先生的字迹仍旧刻在长天脑海中,如今再次出现在她手中,她怎不惊喜。眼神盛满了熟悉的字体,数字寥寥,她看了不下三遍,待确认后才回谷梁,“母亲,先生来帝京了,如今通知我一声,我想出宫去见她。”
先生……那个长天梦中都在唤着的先生,谷梁前些日子还在感怀无法见到她,如今人在皇城脚下,她该见上一见。
可百里长天却有些阻拦之意,手中捏着书信,凝眉道:“先生清熬惯了,我怕……”
谷梁面上没有怒色,反而出言附和,“无妨,读书人都有着骨气,更何况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,才智也是不俗,我不与她计较就是了。要出宫,换身衣裳。”说完便吩咐人准备马车,自己回宫去换衣裳,不容长天反驳。
长天愈发疑惑,这到底去见谁的先生,怎么母亲比她心急?
一行人出了宫发现街坊之上异常的热闹,马车走得极其缓慢。坐在马车中都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声,掀开帘子一看好似是集会,两旁都是售卖胭脂水粉贴花片儿的。各色各样簪花首饰都有,远远望过去都是一片花花绿绿,好不热闹。
再往前走,闻到了香味,不用再掀帘子就知道两旁卖的是吃食。帝京不必边境,那里大多士兵流离失所的百姓,逃难而来,衣不蔽体,怎会有帝京这般繁华地景象。长天还是掀开了帘子,多看了两眼,连带着谷梁都跟着望了一会。
马车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才到心信中所说的地址,长天下了马车,挥退了下人,亲自上前敲开了大门。一个小丫鬟打开了门,问及名姓,长天笑着回了一句:“百里长天。”
小丫鬟甜甜一笑,道:“原是姑娘来了,夫人猜到您今日会来,命我给您守门。”
进了大门,才发现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小院子,帝京乃是大齐都城,寸土寸金,先生何来这般多的银子购置屋所,若她开言相赠,定也不会收。
进了门,温凉在书架旁收拾随行带来的几箱子书,卷面泛黄,定是珍惜的古书了。长天趋步上前,熟悉的背影,忍着酸楚唤了一句:“先生,”待温凉转首,长天才依着从前的礼数,恭谨地行了学生的大礼,朗声尔尔:“数年不见,长天未敢忘先生教导之恩,今日方见,受长天一礼。”
谷梁站在后面,看着长天给别人行礼,眉头不自然地拧紧,随即又释然,若无她,亦无当年一朝及第的百里长天。
温凉未想那么多,从书箱后走过来,扶起长天,秀丽文雅,面色冷然,容颜清素,可见眼角处细细的皱纹,只是微勾了唇角,道:“如今,我可担不起这般的大礼,你已是金枝玉叶,不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地假小子了。一别数年,你倒是愈发脱俗了。”
长天惹得红了脸颊,那时虽小,可到底已然明白事理。
通透如温凉,一眼便注意到几步远的谷梁,虽是常服,可周身傲然地气质让人不可抬首注视,如莲般清洁,如牡丹般傲世。温凉只一眼便猜出了身份,俯首作揖,从容不迫,“原是陛下驾到,小舍蓬荜生辉,恕温凉有眼不识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谷梁抿嘴一笑,上前虚扶起她,“无妨,朕本是随长天过来看看,毋须惊奇,只当我是长天母亲即可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温凉生的面清目秀,眉眼处隐着书香之气,只是一言一行带着些江湖人的洒脱。转眸看着长天,笑道:“数年未见,厨艺可有进步?我的厨房里可有着一堆食材等着你,今日再露一手?”
长天本欲答应,可放着这不相识的二人在一起,岂不有些失礼,站了会摇首想回绝,可是谷梁又插了一句,“也是,我从未试过你的厨艺,春季活鱼新鲜,做道水晶鱼,也是不错。”
水晶鱼……她虽然会做,可是这道菜极其费时间,工序复杂,且不说让二人在一起共处,她也不一定做的如御厨那般上佳口味,可对着谷梁不容置喙的神色,长天咽了咽咽喉,行礼退了出去。
百里长天的如此乖巧惹得温凉瞩目,待人走远后,才感概道:“那般反骨的人,竟变得如此乖巧,陛下还真是有办法。”
下人进门奉了两杯茶,门外清风溜了进来,谷梁悠之弃了主位,坐在了下首,这般做来是碍着长天的情分给了温凉面子,但是人都明白,主位是万万做不得的。谨慎如温凉,自是选择了谷梁对面的位置。
谷梁悠之轻轻端起了茶杯,白气缭绕,清浅绿茶,慢慢饮了一口,茶质不同于宫廷,可以清香怡人,淡淡道:“她的性子确实多疑,朕有的是耐心慢慢教。”
如何教,怕也只有她二人知晓。
二人闲谈,只是百里长天对着厨房发怔,走到一角,看着木盆中的鲜鱼,卷起衣袖,随手捞起鱼尾巴,就近摔在了案板上。待鱼摔晕后,才刮了鱼鳞,剖开鱼肚,又将鱼头切下来,过了清水。
阿久看得目瞪口呆,到嘴的话不知道怎么说,她来这里就是想帮忙杀鱼,可是百里长天自行清完了。在她眼里,百里长天整日舞文弄墨,衣裳鲜亮,何曾下过厨房做饭。愣神间,百里长天都已经片好了鱼脍,薄如蝉翼,一块块重叠置在碟中。
花厅内,温凉一手端着茶盏,右手掀开茶盖,借着眼角余光去看这位女帝,未曾想到她的性子这般平和,笑着放下手中茶盏,“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已是孤身一人,在我学堂门口,身上都是灰,脸色也是,一时间我以为她是男孩子,学堂不收男孩子,便想劝着她离开。她也不曾说话,就离开了。再见时,却发现她是女孩子。”
谷梁随之笑了笑,“她确实不似一般女子爱打扮,不过朕还得谢谢你养育了她数载。”
温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平复,淡淡慨然道:“您错了,我与她之间,不过是一般先生与学生罢了,她交银子,我教她知识,如此而已。只是她念着旧情,这些年来节礼问候不断。”
“那她……如何生存?”
相对于谷梁的吃惊,温凉很是平静,也许那么多年以来她也是经历者之一,无甚吃惊,笑一笑,道:“这些问题您该去问她才是,她入学晚,别人花上两日完成的功课,她总得花上双倍的时间,好在她聪明,也未因此而荒废。只是她惯用左手,女儿家出门总会被人嘲笑,我便使了法子让她改了,指不定她现在还恨着我让她抄书。”
再是聪明地人,别人三四岁启蒙,她七岁才入学,若不是暗地里下功夫,只怕也难追上。
谷梁未接住话头,抿紧了嘴唇,双眸幽邃,似是深思。
温凉也不再说话,起身继续去收拾着自己书柜,将箱中的书一一按着类型摆入书柜,拾到四书,微顿片刻,“她抄的书可以摆满我这里的书架了,抄到最后,你可知她说什么?”
谷梁缓过心神,托起了搁置了许久的半杯茶,浅白地指尖落在茶盖上,漫不经心地回道:“她好像最怕抄书,该是说些手累的话。”
“您又错了,”温凉的书箱子摆了许多未书写的白纸,俯身拿了一张,竟走过去递给了谷梁,又是云淡风清地一句话:“她说心疼买纸的银子,以后不再用左手习字了,自她十二岁冬天离开,也不知改了不曾。”
改了吗?谷梁垂眸想了片刻,应该是没改,勾起一抹自嘲地笑,放下手中茶盏,起身道:“朕宫中还有事,先回去了,今日谢您告知。”
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,裙摆摇曳又回身,问道:“你对她有救命之恩?”
温凉摇首,“不曾。”
谷梁细说:“可她梦中有时会喊你,救她。”
温凉淡笑,也细说:“她与人打架,被人用竹刀划破肩,血流不止,又逢春季大雨,恐她伤势严重,我路过不忍便救了她,事后她硬是付了我相应地钱财,那次我可是做了今生唯一一次大夫地职责。”
谷梁站在门边上,明明是些过去的小事,还是想不厌其烦地问清楚问明白,“她为何与人打架?”这个说法她听多了,多到她想明白其中缘由
温凉道:“我记得她的说法是别人抢了她的几个馒头。”
谷梁蹙眉,有些不理解:“几个馒头用得着这般去拼命?”
温凉也是一怔,随即转身去取箱中的竹简,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书架上,一面回说:“您自小出生锦衣玉食,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,自是不知晓底层百姓的痛苦,更何况那时是兵荒马乱不安稳地年代,馒头也是充饥的食物。”
“今日先生一席话确实很精湛,朕明白了,”谷梁洞若明火地双眸看得清楚,读书人自有几分傲骨,长天淡漠地性子也有几分随了温凉。
温凉如玉的人,自是傲然地个性,但温凉懂得有分寸,帝王想知道的不过是百里长天幼时的事,而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。她未亲自送人离开,谷梁此时需得静一静,也不会计较她失礼的事。
百里长天进了屋子,环顾一周都未找到母亲,不免看向理书的温凉,“先生,我母亲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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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清宫中主殿之后,草色铺地,占地也广。谷梁心血来潮,命人除去杂草,收拾了一番。一眼看上前极是清静,又放置了箭靶,俨然一个缩小的教习场。
百里长天原本已然放弃了骑射地想法,刚稳当了几日,又被谷梁唤过来练习射箭。她与袁子宸教法不同,秉着严师出高徒的办法,谷梁待她十分严苛,握箭姿势不准动上半分,抬首挺胸,目视箭靶红心。
一时半刻便还好,时间久了,只觉双臂酸麻。弓箭在手犹如握着沉铁,隐隐颤抖。谷梁在一旁置了桌案,一面看着奏疏一面盯着她,若想动上一动,指定会被发现。
殿后阴凉,不时暖风袭来,四月天也极是舒服。谷梁悠之怕是爱上这个地方了,散朝后,便来此地处理事务。她舒服,百里长天却很是懊恼,这般地练习一个姿势得到何时,这比起抄书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奈何,她毫无反驳的余地。每日回去都觉得浑身酸痛,顾不得处理其他事,沾上床榻就睡着了。
如此过了七八日,谷梁悠之却未再让练习姿势,给她换了张较为轻巧地弓,让她试试。长天半信半疑地搭弓,屏息,看中了红心,一箭射出,虽未中靶心,可至少射中箭靶了,比之以前进步了许多。
半月未学成的事,七八日便成了?果然还是师傅的功劳,百里长天自是高兴,欲再次搭弓时,阿久走过来,奉上一封书信,说是宫外托人递进来的。
彼时谷梁还在,瞧到了这边的动静,不免放了奏疏走过来,看到了她手上的信封,多了一分警觉,“谁送进来的,若有事递上拜帖就是,何必如此麻烦。”
隔了七八年,先生的字迹仍旧刻在长天脑海中,如今再次出现在她手中,她怎不惊喜。眼神盛满了熟悉的字体,数字寥寥,她看了不下三遍,待确认后才回谷梁,“母亲,先生来帝京了,如今通知我一声,我想出宫去见她。”
先生……那个长天梦中都在唤着的先生,谷梁前些日子还在感怀无法见到她,如今人在皇城脚下,她该见上一见。
可百里长天却有些阻拦之意,手中捏着书信,凝眉道:“先生清熬惯了,我怕……”
谷梁面上没有怒色,反而出言附和,“无妨,读书人都有着骨气,更何况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,才智也是不俗,我不与她计较就是了。要出宫,换身衣裳。”说完便吩咐人准备马车,自己回宫去换衣裳,不容长天反驳。
长天愈发疑惑,这到底去见谁的先生,怎么母亲比她心急?
一行人出了宫发现街坊之上异常的热闹,马车走得极其缓慢。坐在马车中都听到了货郎的叫卖声,掀开帘子一看好似是集会,两旁都是售卖胭脂水粉贴花片儿的。各色各样簪花首饰都有,远远望过去都是一片花花绿绿,好不热闹。
再往前走,闻到了香味,不用再掀帘子就知道两旁卖的是吃食。帝京不必边境,那里大多士兵流离失所的百姓,逃难而来,衣不蔽体,怎会有帝京这般繁华地景象。长天还是掀开了帘子,多看了两眼,连带着谷梁都跟着望了一会。
马车走走停停了一个时辰才到心信中所说的地址,长天下了马车,挥退了下人,亲自上前敲开了大门。一个小丫鬟打开了门,问及名姓,长天笑着回了一句:“百里长天。”
小丫鬟甜甜一笑,道:“原是姑娘来了,夫人猜到您今日会来,命我给您守门。”
进了大门,才发现不过是一进一出的小院子,帝京乃是大齐都城,寸土寸金,先生何来这般多的银子购置屋所,若她开言相赠,定也不会收。
进了门,温凉在书架旁收拾随行带来的几箱子书,卷面泛黄,定是珍惜的古书了。长天趋步上前,熟悉的背影,忍着酸楚唤了一句:“先生,”待温凉转首,长天才依着从前的礼数,恭谨地行了学生的大礼,朗声尔尔:“数年不见,长天未敢忘先生教导之恩,今日方见,受长天一礼。”
谷梁站在后面,看着长天给别人行礼,眉头不自然地拧紧,随即又释然,若无她,亦无当年一朝及第的百里长天。
温凉未想那么多,从书箱后走过来,扶起长天,秀丽文雅,面色冷然,容颜清素,可见眼角处细细的皱纹,只是微勾了唇角,道:“如今,我可担不起这般的大礼,你已是金枝玉叶,不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地假小子了。一别数年,你倒是愈发脱俗了。”
长天惹得红了脸颊,那时虽小,可到底已然明白事理。
通透如温凉,一眼便注意到几步远的谷梁,虽是常服,可周身傲然地气质让人不可抬首注视,如莲般清洁,如牡丹般傲世。温凉只一眼便猜出了身份,俯首作揖,从容不迫,“原是陛下驾到,小舍蓬荜生辉,恕温凉有眼不识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谷梁抿嘴一笑,上前虚扶起她,“无妨,朕本是随长天过来看看,毋须惊奇,只当我是长天母亲即可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温凉生的面清目秀,眉眼处隐着书香之气,只是一言一行带着些江湖人的洒脱。转眸看着长天,笑道:“数年未见,厨艺可有进步?我的厨房里可有着一堆食材等着你,今日再露一手?”
长天本欲答应,可放着这不相识的二人在一起,岂不有些失礼,站了会摇首想回绝,可是谷梁又插了一句,“也是,我从未试过你的厨艺,春季活鱼新鲜,做道水晶鱼,也是不错。”
水晶鱼……她虽然会做,可是这道菜极其费时间,工序复杂,且不说让二人在一起共处,她也不一定做的如御厨那般上佳口味,可对着谷梁不容置喙的神色,长天咽了咽咽喉,行礼退了出去。
百里长天的如此乖巧惹得温凉瞩目,待人走远后,才感概道:“那般反骨的人,竟变得如此乖巧,陛下还真是有办法。”
下人进门奉了两杯茶,门外清风溜了进来,谷梁悠之弃了主位,坐在了下首,这般做来是碍着长天的情分给了温凉面子,但是人都明白,主位是万万做不得的。谨慎如温凉,自是选择了谷梁对面的位置。
谷梁悠之轻轻端起了茶杯,白气缭绕,清浅绿茶,慢慢饮了一口,茶质不同于宫廷,可以清香怡人,淡淡道:“她的性子确实多疑,朕有的是耐心慢慢教。”
如何教,怕也只有她二人知晓。
二人闲谈,只是百里长天对着厨房发怔,走到一角,看着木盆中的鲜鱼,卷起衣袖,随手捞起鱼尾巴,就近摔在了案板上。待鱼摔晕后,才刮了鱼鳞,剖开鱼肚,又将鱼头切下来,过了清水。
阿久看得目瞪口呆,到嘴的话不知道怎么说,她来这里就是想帮忙杀鱼,可是百里长天自行清完了。在她眼里,百里长天整日舞文弄墨,衣裳鲜亮,何曾下过厨房做饭。愣神间,百里长天都已经片好了鱼脍,薄如蝉翼,一块块重叠置在碟中。
花厅内,温凉一手端着茶盏,右手掀开茶盖,借着眼角余光去看这位女帝,未曾想到她的性子这般平和,笑着放下手中茶盏,“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已是孤身一人,在我学堂门口,身上都是灰,脸色也是,一时间我以为她是男孩子,学堂不收男孩子,便想劝着她离开。她也不曾说话,就离开了。再见时,却发现她是女孩子。”
谷梁随之笑了笑,“她确实不似一般女子爱打扮,不过朕还得谢谢你养育了她数载。”
温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又平复,淡淡慨然道:“您错了,我与她之间,不过是一般先生与学生罢了,她交银子,我教她知识,如此而已。只是她念着旧情,这些年来节礼问候不断。”
“那她……如何生存?”
相对于谷梁的吃惊,温凉很是平静,也许那么多年以来她也是经历者之一,无甚吃惊,笑一笑,道:“这些问题您该去问她才是,她入学晚,别人花上两日完成的功课,她总得花上双倍的时间,好在她聪明,也未因此而荒废。只是她惯用左手,女儿家出门总会被人嘲笑,我便使了法子让她改了,指不定她现在还恨着我让她抄书。”
再是聪明地人,别人三四岁启蒙,她七岁才入学,若不是暗地里下功夫,只怕也难追上。
谷梁未接住话头,抿紧了嘴唇,双眸幽邃,似是深思。
温凉也不再说话,起身继续去收拾着自己书柜,将箱中的书一一按着类型摆入书柜,拾到四书,微顿片刻,“她抄的书可以摆满我这里的书架了,抄到最后,你可知她说什么?”
谷梁缓过心神,托起了搁置了许久的半杯茶,浅白地指尖落在茶盖上,漫不经心地回道:“她好像最怕抄书,该是说些手累的话。”
“您又错了,”温凉的书箱子摆了许多未书写的白纸,俯身拿了一张,竟走过去递给了谷梁,又是云淡风清地一句话:“她说心疼买纸的银子,以后不再用左手习字了,自她十二岁冬天离开,也不知改了不曾。”
改了吗?谷梁垂眸想了片刻,应该是没改,勾起一抹自嘲地笑,放下手中茶盏,起身道:“朕宫中还有事,先回去了,今日谢您告知。”
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,裙摆摇曳又回身,问道:“你对她有救命之恩?”
温凉摇首,“不曾。”
谷梁细说:“可她梦中有时会喊你,救她。”
温凉淡笑,也细说:“她与人打架,被人用竹刀划破肩,血流不止,又逢春季大雨,恐她伤势严重,我路过不忍便救了她,事后她硬是付了我相应地钱财,那次我可是做了今生唯一一次大夫地职责。”
谷梁站在门边上,明明是些过去的小事,还是想不厌其烦地问清楚问明白,“她为何与人打架?”这个说法她听多了,多到她想明白其中缘由
温凉道:“我记得她的说法是别人抢了她的几个馒头。”
谷梁蹙眉,有些不理解:“几个馒头用得着这般去拼命?”
温凉也是一怔,随即转身去取箱中的竹简,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书架上,一面回说:“您自小出生锦衣玉食,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帝王,自是不知晓底层百姓的痛苦,更何况那时是兵荒马乱不安稳地年代,馒头也是充饥的食物。”
“今日先生一席话确实很精湛,朕明白了,”谷梁洞若明火地双眸看得清楚,读书人自有几分傲骨,长天淡漠地性子也有几分随了温凉。
温凉如玉的人,自是傲然地个性,但温凉懂得有分寸,帝王想知道的不过是百里长天幼时的事,而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些。她未亲自送人离开,谷梁此时需得静一静,也不会计较她失礼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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